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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法丈量的生命 不可秤重的灵魂——写在《集结号》之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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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承认我是一个很容易被天气所左右情绪的人。昨天从南宁回来,三个小时从阳光灿烂到满天阴霾——心情的落差可想而知。
今天早上,开在二环路上,忽然想起来大概三年前,1月份的时候,我也曾以150km/h的奔驰在这条路上,目的很简单——见姥爷最后一面。想到这里,不知不觉眼眶就润湿了。
在以往,大家盘道闲聊的时候,我都会说,我姥爷是国民党,飞行员——因为在他那个年代,是没有多少人能够当上飞行员的,同时,国民党——这个离开我们生活太久的党派,在别人看来也是充满神秘感的。总之,每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总是带着一点点的骄傲、一点点的自豪和一点点显配心情的。
然而,事实并不是这样的,或者换句话说,事实和我说的,有一些出入的。
我姥爷似乎从没加入过国民党,并不是不能,而是那个时候,他拖家带口,出于对大环境的忧虑,总是不乐意随便站队。但是,人总是要生活得,姥爷出生在重庆周边一个贫农家族,家里兄弟姐妹众多。在那个天下大乱内忧外患,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,一个农村家庭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,是不可能送自己的孩子去上学或者读私塾的。于是乎,在姥爷十几岁的时候,他便从小山村里走出来,一个人到县城讨生活。
姥爷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我想,这种性格应该是从小就养成的。试想一下,一个农村来的土孩子,初到大城市,不亚于刘姥姥进大观园——唯一不同的是,荣府的人虽然看不起刘姥姥,但是嘴上起码还是尊重的;然而姥爷面对的,想来大多是城市人的白眼和嘲笑。凭借姥爷的性格,即便嘴上不说,心里也是不甘心被他们所看不起的。但是,一个世代务农家庭出来的孩子,连书本可能都很少见到,更甭提有什么一技之长了。于是,姥爷四处碰壁。机缘巧合之下,他进入了国民党开办的飞机修理学校——当时中国军队尚未进入半机械化的时代,更甭提有什么飞机大炮了,八路军的武器基本上都是从小日本手里缴获过来的,坏了连修都不知道怎么修,国民党虽然有美国人的支援,但是出于各种原因,美国的几名修理技师很难维持如此庞大的军队需求,于是便有了这所飞机修理学校。现在看来,这所学校的地位不亚于我们现在的长沙国防科技大,应该是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去的。姥爷从没跟我们讲过他如何进入这所学校,也从没讲过学校又如何严格的入学考试——总之,他的少言寡语和一股子韧劲,应该是打动了当时录取的教官,当然,还有的就是姥爷的确在修理方面有着很大的天赋,这从后来家里好多电器都是他修好的就可以看出来。
经过了2年的学习,姥爷被分配到了北京的机场,做地勤和修理工作。就在这里,他结识了我姥姥。关于他们两人的爱情经历,我姥爷很少提起,倒是问到姥姥的时候,她经常说:当时你姥爷是一个很少说话的人,我就是看上了他老实才跟他在一起。姥姥是一个思想非常开放的女人,打小就和她的同学逃学去玉渊潭游泳——这在当时看来是很前卫或者按当时的话说伤风败俗的一件事情,但是姥姥并不在乎,她活得很随性。
好景并不长,后来,随着日本人的大举压进,姥爷被迫随部队撤离了北京,再一次回到了重庆。姥姥也成为了随军家属,告别了生活了20多年的北京,来到了遥远的四川盆地。在那里,姥爷的工作越来越忙,因为需要修理的飞机也越来越多——他从没跟我们讲过当时的状况是怎么样的,不过想来应该是非常惨烈的。
我所知道的姥爷的事迹,在这里出现了断层。
时间一下飞到了1949年,国民党在国内战争中节节败退,最终蒋介石大旗一挥,率领着残余的部队和3/4当时中国的财富跑到了宝岛台湾。姥爷所在的后勤部队,也从天津登船开始向台湾撤离(至于怎么后来又回到了天津,不要问我,我也不清楚,也没人跟我讲过)。姥姥在登船的时候,第一个孩子(也就是我的大姨)即将临产,于是老人家便有了这辈子最新奇的体验—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大海却从来没有看到大海什么样子(因为临产的时候怕受海风吹,被众人护着包裹得极其严实),直到2007年的夏天,她才又一次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大海的样子,只是岁月的腐蚀已经不能让她实现年轻时最大的愿望,在大海中畅游。
从吉隆等岸,姥爷的部队被调到台南的桃园,并在那里建立了桃园机场。当年的台湾,根本不是现在我们看到的样子——脏乱差不说,民风也尚未开化,语言也不通(当地官方语言是闽南话)。姥姥刚刚诞下大姨,刚刚做母亲的,自然想给孩子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,并且,姥姥的母亲在北京,周围的兄弟姐妹也一个个都跟白眼狼一样不乐意赡养老人。在这种环境中,人的情绪是很容易不坚定的。姥姥经常跟姥爷诉苦,表达出了想回大陆的愿望。姥爷考虑了一个晚上,作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——携妻女一起返回大陆——虽然这个决定给他一生都打下了痛苦的烙印,但是在他看来却是极其正确的,为了妻女能有一个好的环境、为了能让妻子与丈母娘重逢,我受点苦又算什么呢?
姥爷回来之后,和姥姥回到了北京安定下来。然而,好景不长,不久便被人当作特务重点照顾起来,流放到了远方。事情是这样的,如果姥爷过了几十年再回来,肯定会被当作台湾侨胞被照顾得很好——至少后来他那些从台湾回来的同学已经在台湾有了大house和司机,并且回到大陆受到了相当的礼遇;又或者姥爷当时根本就不曾去台湾,留在国内,肯定也会被共产党当过稀有的技师加以厚待,毕竟,那会儿能修飞机、修过飞机的人还是不多的。
我想,不论是去台湾,还是回台湾,姥爷的考虑都是正确的——跟着熟悉的部队走,肯定比留在这里当俘虏强;回到大陆,也是因为有家人的牵挂。
姥姥经常跟我说,她守35年的活寡——丈夫还在,却无法相见过正常的生活。而我相信,每一个政府面对从敌对面过来的人,都会把他们往最坏处想,而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,就更是如此了——姥爷所受的待遇,想来并不会比24小时里面Jack被俘虏后受的“招待”好多少。但是,姥爷的性格再次让他选择了沉默,多说无益,只要家里人能够团聚,比什么都强。
时间再次出现断层,文革十年,是怎么过来的,没有人告诉我,可能家里人希望把那段痛苦的回忆彻底尘封吧。
八几年的时候,姥爷台湾的同学回来了,才算是彻底给姥爷平反,姥爷也终于能从监视中解脱出来,过上了正常的日子。
随着改革的开放和子女的成家立业,姥爷的日子过得好了起来,但是他一样沉默寡言,唯一感叹的就是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好,他有了自己的小花园,精心照料花草,养上了鹩哥,练练字作作画,过上了舒坦的晚年生活——毕竟他的青年时期是在动荡中度过,中年时期是在监视中度过,只有晚年生活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的。
姥爷是热爱生活的人,然而生活却比一定热爱他。
在2004年底,姥爷被查出食道癌晚期,短短三个月,姥爷便走完了他人生最后的旅程。记得在那段时间里,姥爷第一次表现出了恐惧,他总是希望子孙在身边,他每天总是要在花园里溜达好几圈才肯罢休——毕竟,他太热爱生活,他太想有一个幸福安定的生活了,她还不想走,他还不想离开这片他为之拼搏的热土。
记得最后一次姥爷神志清醒的时候,和他谈话,聊了聊工作,聊了聊近况,我特别想抓住最后时间了解姥爷的生平和他的为人——小的时候我总是不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,不喜欢他那沉默寡言的性格,然而,等到我想要真正了解他的时候,留给我和他的时间却显得如此的稍纵即逝。聊天快结束的时候,我想让姥爷多休息休息,他却再一次望着窗外,似乎是在对我说,又似乎在喃喃自语:我这辈子,一辈子抗日,为什么却落到了这种下场。
1982年深秋,姥爷12点15赶到北京妇产医院,12点30分的时候,我呱呱落地,姥爷迎接了我的到来;2005年年初,我从紫竹桥已150km/h的速度飞奔到顺义,1点进门,姥爷1点17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,我送了姥爷最后一程。
历史上有无数的人,不伦他们属于哪个党派,怀有如何的信仰,也不在乎他们是否是前线抗敌的战士还是后勤运输的人员,只要他们曾经为了理想奋斗、曾经为了他们的家庭奋斗、曾经为了自己的祖国奋斗,他们都是英雄。
他们的生命,是无法用长度去丈量的;他们的灵魂,也是无法用天平来称重的。
每一个牺牲,都是永垂不朽的。历史可能会被人遗忘,但是永远不会被埋没。
这篇文章虽然和《集结号》没有多大关系,但是《集结号》快要吹响的时候,却再一次在这个初冬勾起了我对姥爷的思念。
陈安邦,无党派人士,曾经的国民党飞机修理技师,我的姥爷,是个好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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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结号
导演:
冯小刚
主演:
张涵予
廖凡
王宝强
李乃文
任泉
年份:2007
片长:90分钟
地区:
中国内地
分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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